（一）

  一个灵魂住在一颗小行星上（就像小王子里一样）

  小行星的自转周期是两个小时，也就是一个小时白天，一个小时黑夜（先不说公转）。

  这个灵魂有自己的脾气：它热爱明亮的白天，讨厌黑暗的夜晚。所以它只好一小时快乐，
一小时痛苦，一小时快乐，一小时痛苦……

  后来灵魂发现了这个黑白交替的规律，于是它的心情也变复杂了。


  每当黎明的前夕，它的心就开始砰砰的跳，它渴望，又焦急，盼望光明的早日到来。

  一旦太阳升起，它这才松了一口气，为从可怕的黑暗中解脱而感到庆幸，又为刚才的痛苦而“后怕”。

  ……随着光明渐渐充溢了整个天空，它这才沉浸在纯净的快乐里，忘记了曾有过的一切痛苦，它在光明里飞舞，它在光明里跳跃……

  可是太阳西斜，它开始明白下一个时刻即将到来，惊惧，忧虑……又向它袭来。光明渐渐被黑暗吞没，快乐又渐渐被痛苦吞没。

  它渐渐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痛苦的陪伴。漫长，漫长的黑夜，仿佛没有尽头……



  当天穹出现另一丝微光，它才又恢复一点希望，开始心跳，开始渴望……



               （二）

  这样一直过了很久，经历了一个个白天和夜晚……

  它忽然有了一点怀疑——灵魂是会思考的——它想，我这样不是很可怜吗？

  我热爱光明，却留不住它；我憎恶黑暗，却赶不走它。得不到我心爱的，却必须容忍我厌

倦的；——唉，我是多么弱小，没有力量改变自己的生活，只能随着命运的转动而喜怒哀乐
，象命运手里的玩具一样。

  于是在光明的欢乐和黑暗的痛苦之外，它多了一层忧郁。


              （三）

  一天，它在忧郁中踱着步子，好象发现了什么：

  光明和黑暗的交替，是因为小行星的自转——灵魂又开始思考——如果我逆着它自转的方

向奔跑，不就可以留住我的光明了吗？（当年小王子对守灯人也是这么讲的）。

  于是它开始朝着太阳的方向奔跑。

  不停的奔跑。

  黑暗果然缩短了。

  光明果然伸长了。

  灵魂高兴极了，不仅因为能够享受光明的恩赐，更因为，它有了成功的喜悦，它认为自己

是在创造，在改变自己的命运，它感到了力量……

  它不断的加速，因为每提高一段速度，光明就会伸长一段，它的快乐也增加一些，而它也

获得了更多的成功。

  它跑啊，
    跑啊……


              （四）

   有一天它遇见一颗从外面飘来的尘埃。

   “你好，你是谁？”

   “我是宇宙里的流浪者……喔，这个星星是你的家吗？这里好舒适……我也想住到一颗
星星上，可是我太轻了，一下子就又被吹走了……不过我去过许多地方。”

   “你见过其他灵魂吗？”

   “见过一个，而且……它和你长的象双胞胎一样，浑身上下都象极了，只是……它和你
奔跑的方向相反，它是朝着背光的一面跑。”

    “为什么？”灵魂很惊讶。

     “因为它热爱夜晚，憎恶白天，……它觉得阳光太刺眼了……”

      尘埃还没有说完，就被风吹走了。



                 （五）
     灵魂感到奇怪——怎么可能会有谁喜欢夜晚，憎恶白天呢？

     它在思考这个问题，同时它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它仿佛隐隐约约看见了对面的那个灵魂的影子。

     “你为什么喜欢夜晚，憎恶白天呢？”它问。

     “你为什么喜欢白天，憎恶夜晚呢？”影子也问。

     灵魂回答不出来。

      我为什么喜欢白天，憎恶夜晚呢？

      假如我象喜欢白天一样喜欢夜晚，我不就任何痛苦了吗？

      可是命运不让我喜欢夜晚，就好象命运不让对面的灵魂喜欢白天一样。

      又是命运！

      我真弱小……我连自己喜欢什么都决定不了。我不能让自己喜欢命运不让我喜欢的东

西。

      我奔忙了这么久，无非是在追赶命运让我追赶的东西，无非是在重复它的命令。

      假如命运叫我喜欢黑暗，我就得追赶黑暗。

      我自以为在改变命运，其实却只不过是命运改变了一种玩法而已


                     （六）

   灵魂觉得自己的心都凉了。它奔跑的步子更慢了，渐渐停了下来。

   它想起一个传说：据说遥远的地方有一群人类。他们把小鼠放在箱子里，用糖引诱它们
，用电击恐吓它们，命令它们做他们想让它们做的事。

   “我就象一只小鼠，命运就象人类一样可恶”——灵魂想。

   它沮丧极了，原以为自己有了征服的力量，可以追赶光明，驱走黑暗；可自己的全部信
心，竟来自命运的一个小小把戏。“其实，我连自己喜欢什么都决定不了。”

   灵魂有些羡慕那个流浪的尘埃，它飘来飘去，看着灵魂们的欢乐和悲哀，自己却置身局
外。能够超脱这些情感和感觉的束缚，才是真正的自由啊。

   可是，可是，它又怎么能知道尘埃的心事呢？

   灵魂想起，尘埃曾说它想找个星星定居，命运却不许它这样。只有风是它的家……


                       (七）

   灵魂感到失望，愤怒。它有了一个恶作剧的念头，确切的说是一个报复的念头，和命运
作对的念头。

   “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它转过身去，开始朝相反的方向奔跑。那是黑暗的方向，无边的黑暗的方向。

    不久黑夜来临，它感到那种熟悉的恐怖与痛苦。困扰它无数次的恐怖与痛苦。它顶住了

。它明白这种痛苦将比以前更长，更深。但它顶住了。

    它不停的跑着，眼睛里闪烁着叛逆的微笑。

    黑夜在伸长，白昼在消逝……它一边痛饮着自己酿造的苦酒，一边嘲笑着命运。

    “你休想控制我！”它想。



                       （八）

       “Hello!"

        那颗流浪的尘埃又来了。

       “Hello!"

        灵魂高兴的答道，带着痛苦而得意的笑容
。
        它想起上次尘埃的来访给它带来的困惑和颤栗。它觉得自己成熟多了。

        尘埃没有象上次一样唠叨个不停。它只是眯着眼睛看着灵魂奔跑的样子。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反方向跑？”灵魂说。（“这对尘埃而言一定是不可理

解的”，它暗想）

        “我奇怪过一次，现在已经不奇怪了。”

        “为什么？”灵魂的虚荣心受到了打击  ：（

        “我刚才看见对面的那个灵魂也改变了跑的方向，它还对我说，它要故意做自己不

喜欢的事情，让命运瞧瞧它可不是好玩儿的。”

        灵魂想象出自己那个“双胞胎”现在的样子。它挺欣慰，因为在远方还有一个伙伴

在和自己一同反抗命运的枷锁……它并不孤单，它感到温暖。它更加劲的跑了起来。它觉得
行星在它们的脚下颤抖，它觉得命运在它们的脚下颤抖。

       它没有注意到尘埃是什么时候离去的。


                      （九）

       小行星的赤道上印出了一排整齐的脚印，象一环项链镶在小行星的脖子上，又象是
一串连绵不断的浮雕。

       是灵魂的脚印。

       它已经跑了无数圈，脚印是一个象征，一个纪念。

       看着自己的脚印，它起初感到挺踏实。而疑云还是在渐渐升起。

       它觉得有点别扭。它联想到远方的那个灵魂。那个灵魂的脚印。它好象又隐隐约约
的看见了命运的手。

       “啊！”它叫了一声。

       “我和远方的那个灵魂，就象是一面镜子两侧的两台机器，总是在做着相似而相反
的动作……莫非这也是命运……命运……？”

       这一刹那，灵魂觉得自己被自己骗了，被命运骗了。它曾经以为自己挣脱了命运，
现在才有一种“放出虎穴，又入狼壕”的感觉。

       它想起自己刚才得意的心情——“那只是一种错觉——连这种错觉也是命运安排的
”。



                      （十）

       灵魂的步子又慢了下来。渐渐的停了下来。它觉得好累，好累。

       它没有再掉转方向。它真正的停了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象故事的开头一样，继
续经历着一小时的快乐，一小时的痛苦……

       不过它已经不那么敏感了。它追求过快乐，也逃避过快乐：拒绝过痛苦，也迎接过
痛苦。“我已经麻木了。”它自言自语道，“要么就是我已经超脱了。”

       灵魂是没有躯体的，它没有白头发，也不会掉牙齿。可是它感到了它的衰老的过程
。

      它现在懒得动。它就想静静的坐着，打量着这个日夜交替的世界。

      “反正动或不动，都是按命运的意思，我不过充当它的一只手。它想让我动的时候，

它会叫我的。”

      一小时，又一小时……

      白天，黑夜……

      快乐，痛苦……

      灵魂回忆着自己的历史。

     “我曾经是一个有趣的灵魂，有过许多有趣的想法和做法。”它自豪的想。

     “我一直想表现自己的坚强。可在命运面前我还是这么弱小。”它不禁叹了一口气。

     “命运自己如果有灵魂的话，那一定也是一个有趣的灵魂。它造了我们，却叫我们反
抗它，怀疑它，它的想法和做法真有趣。”想到命运可能和自己一样，也是一个灵魂，它兴
奋起来。

     “那它是不是一样有令它快乐和痛苦的事情呢？如果有，那又是谁安排给它的呢？难
道在它上方，还有另一个命运在操纵它吗？那样再往上呢？……”灵魂有些头晕。

     “比如说，我可能其实是一个童话里的角色。那个写童话的人就是一个命运，可他连
他自己的命运都管不了，却来这里来捉弄我。他真是没有自知之明。”这时候它才觉得命运
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注：《苏菲的世界》里有类似的情节。）

     “可是……”，灵魂动了动脑筋，“也许命运并没有灵魂。它自己不过是一个规则，
无所不在的规则。它统治我们所有的灵魂，它自己却没有灵魂。”

      灵魂想起了传说中的人类：“据说他们被法律统治着，可法律自己却不知道自己。”


     （注：其实法律是人类自己制定的，命运却不能由灵魂自己制定。但灵魂并不知道这
一点。它以为法律是和命运一样的东西——你不能要求一个灵魂根据道听途说掌握十分精确
的信息。）

      “如果是这样，”灵魂想，“我没有必要和一个没有灵魂的东西怄气。就好象一个人

的脚被石头拌了一下，没有必要和石头怄气一样。”

      “所以不论命运的本质上是什么东西，我都没有必要和它怄气。我却在这件事上浪费了许多时间。”灵魂有点后悔，“不过话说回来，我的这些经历也蛮有趣，如果写成童话，说不定还会有人类到BBS上看呢。
       灵魂在等待那颗流浪的尘埃。它在这颗小行星上呆的太久了，它想换一种生活。和尘
埃一起去旅行。

     “漂泊并不能给我完全的自由。我永远是在命运的手里漂泊。不过我想试一试，漂泊
是什么滋味。”